作为震旦大学医学系派到广慈医院的实习生,韩星星回学校可谓轻车熟路,她很快就进入了图书馆。
图书馆里静悄悄,只有几个在书架与书架之间或站或行。
图书管理员杨适之在借阅处的办公桌后面坐着,正在认真地填写借阅信息,旁边还放着一张她和明月都各买了一张的申报。
“杨老师!”韩星星叫了一声。
“哟!韩星星同学,你不是到广慈医院实习去了吗?怎么有空来学校?”
“是明月老师叫我来的。”韩星星回答。
“明月老师,”杨适之怔了一下,“对了,她要的医学杂志我找到了,在里屋放着呢,你随我来。”
杨适之说完话就往里屋走去,韩星星紧紧跟在他后边。
杨适之才掏出钥匙,门就自动打开了,在里面开门的却是叶寒。
“叶老师你......”她知道叶寒这两天领着陈守平他们新四军的游击区去,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
“这两天一直没睡觉,偷偷在杨老师这里补好了再去上班!”叶寒回答后接着就问,“你们那边有什么急事吗?”
“哦,明月老师要我过来找杨老师,”韩星星回答,“早晨唐绍仪到广慈医院去检查身体,他的私人医生陪着前去。明月老师觉得这个医生值得怀疑。”
“值得怀疑?”杨适之和叶寒同时问。
“这个医生姓欧阳,明月老师看出他的举止不对,怀疑他是日本人?”
“日本人?”杨适之和叶寒相互对望。
“是的,”韩星星回答完又说,“我还是像从前一样到借阅处给杨老师代为应酬,有什么事你们先谈。”
“不了,小韩,你已经是我们的同志了!”杨适之赶紧说,“前面有人会为我照应的。”
“同志?”韩星星心里暖暖的。
“对,我们决定你到延安去学习一段时间,回来后做江秋水的联络员。上级已经批准了,过两天就会有人把你送出交通线。你在学校不是只有毕业证书没到手吗?放心,留下照片后,我们会办好的呢!”叶寒看着韩星星激动的样子,接着说,“回去后你准备准备,我们现在先来讨论这个唐绍仪。”
“哦,对于唐绍仪,日本人和国府那边早就都在布局了呢!有内部消息说他一直在婉拒让他前往香港的安排,却已经和日本人达成了初步的协议:抗战失败到一定程度,他就会出山,出任几个伪政权重新组合的总统。”杨适之说,“至于这个抗战失败的程度嘛,目前日本人正在加紧进攻武汉,那应该是确认武汉已经陷落或者将要陷落,那对国府和国民的信心可都是双重的打击哟!”
“嗯!”叶寒点头。
“日本人看出几个伪政权的力量不足以撼动民心,目前已经幕设了几个拉拢对象,主要是‘南唐北吴’,”杨适之接着说,“‘南唐’就是这个唐绍仪,‘北吴’就是吴佩孚,如果这些人真的投靠了日本人,那影响不可谓不巨大哟!”
“是的,您安排过我注意福开森路的情况,的确有人在暗中监视十八号唐绍仪的住宅。比如每天早晨唐老爷都回去四马路对面的杏花楼去吃早点,总会有人在暗处跟踪。”叶寒的心里一瞬间想到了周凤岐死后留下的那块有梁弘志等人签满字的‘组阁行政院,虚位待唐吴’的丝绸,想到南京政府那位蒋委员长听到唐绍仪和吴佩孚都投靠了日本人后的暴怒和惊恐。接着说,“奇怪的是最近唐老爷子不出门吃早点了,大概他已经闻到了危险的气息。”
“是闻到危险的气息了。”杨适之说,“还有一个原因是唐绍仪新招了一个厨师,这个厨师就是过去广缘楼的谢大厨,会做一手潮州菜,听说广式糕点又是一绝。”
“广缘楼,前不久后面胡同里有日本人被杀死的那个广缘楼?”
“对!广缘楼没了这个谢大厨,生意每况愈下,最后做不下去了!哦,对了,谢大厨就是那件事后离开广缘楼,到唐家去做厨师的。胡同里发生的事日本特高科都出动了,只怀疑是军统所为!”
“这个......这个?”叶寒沉思着,“如果是军统所为,那他和谢大厨到唐家应聘厨师会不会有联系呢?要知道广缘楼当时是何等的辉煌,大厨的工资可不低,在这个年代找个挣钱的行当不容易,他不会随随便便就离职的哟!”
“是的,我也有过这样的怀疑,今天你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军统局和日本特高科都已经安排人进入唐家了,将来唐绍仪不管偏向那一边,他的结局都是死路!”杨适之又说,“可按照我们的分析:谢大厨是军统安排的,而那个欧阳医生是日本特工所扮,谢大厨会是专业特工吗,他会不会是日本人的对手?”
“不会!”叶寒摇了摇头,“我知道军统的行事风格,安排人进去,无非是作为内应准备将来便于下手;而日本人可就不同了,他们更加深谋远虑。”
杨适之和叶寒说话,韩星星只是静静地听着,一句话也插不了。
“那这样吧?”杨适之最后说,“我们分头行动:我动用内线查清楚那个欧阳医生,你想办法查一查谢大厨,看有没有军统的人找他接头。查清了,我们就帮军统一把,除掉安排在唐绍仪身边的日本爪牙。”
“好的!那我就将韩星星送回广慈医院,顺便与明月商量下一步的事情。”
韩星星跟着叶寒出了图书馆,在僻静处叶寒问:“江秋水应该已经离开上海了吧?昨晚他和军统袭击虹口道场的事你知道吗?”
“他一早就走了!”韩星星接着又问,“叶老师怎么知道他参与军统袭击虹口道场?”
“从目的来说,他是为了子真武馆不到重光堂去比武,不得已才让军统这样干的。因为一旦子真武馆进入重光堂,无论比武是输是赢都有进无出;从报纸上报道的内容看:爆炸是军统常用的手段,一般人哪里来的能一下子就能摧毁整个虹口道场的炸弹和炸药?第三,日本人死伤惨重,其中最完整的尸体是两个看门人,他们被一招击碎了天灵盖,不是江秋水,谁有这样的本事?”
“江大哥他......”
两个人正在说话,他们前面的树荫里却走过来一个青年,也不抬头往这边看,蹦蹦跳跳的,一会儿拍拍这棵树,一会儿又摸摸那块石头,好像很迷恋这片校园的样子。
“林劲风!”叶寒喊了一声。
那青年“哟”了一声跑过来。
看着四周无人,叶寒便问,“你不在子真武馆好好练功,跑回学校干啥?”
“哦——叶老师,”林劲风兴奋起来,手中拿着今天的申报高高举起,“自从重光堂提议要我们和虹口道场比武后,武馆门前是天天都有日本特工和他们的爪牙出没,不让我们与外界联系。今日倒好,军统一下子就让虹口道场上了天,我们武馆门外的日本人和那些爪牙却都撤光了。师父说不方便买鞭炮放,但让我们放松放松休息一天。”
“这么说日本人早就防着你们会先发制人,向虹口道场下手了。这样一来倒是可以免除怀疑,”叶寒似乎放了一点心,“不过你还是尽快回去告诉子真师父,要提防其他日本武馆或者日本浪人这几天过来捣乱生事哟,他们可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得出来。”
“其他日本武馆?”
“是的,你们要在重光堂与虹口道场比武的事是在报纸上登过启示的,现在虹口道场一下子被军统摧毁,日本武术界那些内心龌龊的人可能会把脏水泼到子真武馆头上。”
“这——”
“你快回去,加强防范要紧。”
听了叶寒的话,林劲风立即转身,往校园大门的方向就跑。
叶寒和韩星星出了震旦大学后,各坐了一辆黄包车,往广慈医院奔来。
“叶大哥,你在门外等着,我去通知明月姐!”只有叶寒在,韩星星不再称呼他和明月为“老师”了。
“好的。”叶寒回答了,便独自走进他常常与明月见面的那一片梧桐树林。
太阳已经西下,梧桐林静静的,叶寒好几天都不见明月了,他眼前的每棵梧桐树下,似乎都有明月的身影在显现。